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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抗生素的二三事


 今天和妳聊天,聊到關於妳生病時吃抗生素這回事,我也說說自己這些年來工作上的經驗,結果得出來個一時好玩的結論,各國醫生和病人對抗生素的態度是,英國是醫生不愛開但病人愛吃,台灣是醫生愛開病人也愛吃,馬來西亞是醫生愛開病人愛吃,但吃了兩天後覺得好了就不繼續吃完整個療程,所以細菌很快就產生抗藥性抗生素很快就無效了。

貼到臉書上後有個學長不是很同意這個說法,認為抗生素吃不吃完和細菌的抗藥性不一定有直接的關聯。

我是這麼回應的。

我個人的原則是,除非真的需要(就臨床上有細菌感染的現象),不然抗生素能盡量不用就不用,如果用,在不緊急的情況下,都先用較舊/Narrow Spectrum的抗生素,如果一開始使用,會要求病人一定要吃完指定的天數。我個人的觀點一是確認感染完全消除,避免二度感染需要再次使用抗生素,二是將接觸過的細菌量減至最低,所以減低細菌遺傳物質突變的機率.基本上抗生素在什麼情況下要吃多久應參照微生物學家的建議,基本上天數是是衡量過副作用和細菌產生抗藥性的機率。有病人會堅持要拿抗生素,我也會給,只會提醒他們吃多了會增加抗藥性的風險,因為我覺得病人是有選擇的權力。

我發現英國的病人比新加坡還更會要抗生素,因為大多時候他們來看醫生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了(在英國一個星期內病假不用MC,而且看醫生不容易要預約),而亞洲的醫生會更愛用抗生素或用藥會更重一些是因為亞洲的病人很結果論,要是看了沒好就覺得這醫生很廢下次就改看別的醫生了,英國醫生都是國家的,收入和病人數目無關,所以沒這個壓力。而在英國沒醫生處方是不能在藥局買到抗生素的,馬來西亞則是很方便藥局很輕易就可買到,台灣和新加坡沒去過不清楚。

基本上我現在的態度也接近英國大部分醫生的態度,好奇在亞洲行醫多年之後,我使用抗生素的習慣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慘敗


人生很多時候,明明就有不好的預感,但自己在心裡就是會不停地給自己希望,結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好像星期日的歐洲國家盃決賽一樣,明明知道西班牙贏面大,但在心裡總期待意大利會有超水準的表現,結果比賽十五分鐘就結束了,最終還以四比零慘敗。

今天下班開車回家途中,收到朋友的簡訊,說考試的成績今天出了。結果我的心跳立刻直線上升,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衝到電腦前查成績,結果很令人失望,雖然在考的時候已經覺得題目很難,沒有做得很好,但仍抱著一線希望,結果不及格也就算了,成績慘不忍睹,八個案例,除了兩個拿滿分,剩下的全部不及格。自從四年前大學四年級期末考全年五百多名學生的最後一名以來,已經很久沒考得這麼爛過,兩次慘敗都發生在Wythenshawe Hospital,我在想,Wythenshawe的中文譯名該不會就叫做韋地衰吧。

上次二月考時只差一分,這次差四十四分,難道這就是妳有沒有在我身邊的分別。

妳說我太掉以輕心了,總以為上次只差一分,自己多了四個月的臨床經驗,覺得醫術進步不少就一定會過。我說沒理由我輸四個月前的自己四十多分吧,妳說四個月前,妳親眼看著我讀書,複習,和別人練習,和別人對答,參加補習,問別人很多問題,練習很多次,連我們回去酒店,我也還在練習,這次每次妳叫我讀書時,我卻一直說只要運氣好就會過了。

自信是好事,自信過了頭,就是無可救藥的自負了。

無論試前有沒有念,考試當下都是盡了力在看的,結果考出這樣的分數,證明我的診斷就是錯錯錯錯錯,對我的信心真的是很大的打擊,那我豈不是要開始擔心我昨天值班時看的病人,十多個診斷裡到底對了幾個。學姐叫我不要白痴了,考試是考試,需要實力但很多時候也靠運氣,和現實生活裡是不是一個好醫生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然像她這樣的好醫生也不會考三次才過。

想想也有道理,所以我是運氣不好。

只是可憐老媽縱橫內科數十年,醫術如此精湛,結果兒子竟然這麼不成大器,實在是太不像話。可憐妳考上台大歷史,讓我這個做男友的多麼驕傲,我卻不能投桃報李,和妳一起慶祝,實在是太失敗了。成日幻想在電腦前看到自己過關的剎那,振臂高呼,能在自己名字後面多一個頭銜,如今全都成為泡影,想到這裡,便忍不住悲從中來,愴然淚下。

可能我真的太累了。

自從三年前訂定這個目標以來,就一直在趕,希望自己在最短時間內達成,好可以回家。上次差一分後,就一直想著只要過了就好,過了就可以鬆一口氣了。辭職以後,很多人說我是一個很好的內科醫生,不做內科太可惜,自己也知道如果留在這裡,自己有很大機會可以順利往上爬。或許是怕自己未來有遺憾,總是想在離開這裡之前,急著去證明什麼。

妳說得對,要學會放下身段,不然就太危險了。

是時候忘記考試這回事,重拾讀醫的樂趣,好好地讀書。在競爭日趨激烈的醫界裡,要好好提醒自己,不要急著去想怎麼收集更多的文憑和頭銜。

等自己有朝一日進化成一個更好的醫生之後再說吧。


人生有時徒勞無功


胸腔內科是內科重鎮,醫院裡狀態最不好的病人很多都在我的病房裡,像顆活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的呼吸會突然惡化。很多時候,上班不到一個小時就知道自己會有個很糟的一天。

記得有個早上,一上班剛到病房就拉紅色警報,一個剛轉到我們病房的病人血氣濃度直直往下掉。將病歷快速翻過一次,肝臟衰竭,嚴重肺炎,右肺積水,頸靜脈的高度已經快打到耳朵,按住腳踝,只留下我的大姆指印,如果生命是一盤俄羅斯方塊,那離遊戲結束應該不到五行的距離。丈夫在旁邊陪著她,我說很不樂觀,但是我們會盡力。

看了血液報告,看了X光,給了七八種不同的藥,做了所有我覺得可以做的。試著在排列不整齊的方塊之間穿梭消去行數,但卻一直有更多的方塊掉下,而且越掉越快,病人開始神智不清,試著爬下床,丈夫很難過,說她叫他走開。護士一直傳呼我,一整天下來我大部份時間都忙著看同一個病人。護士問我不能給一些鎮靜劑,我說這會令她的呼吸更糟,六十多歲,這麼年輕,似乎太快放棄太早舉手投降了。和大咖討論後,決定要抽肺部的積水,我們針筒都還沒有準備好,病房裡的警報聲就響了,趕到病床前,病人已經沒有反應,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脬子,感受不到脈搏。

我望了一眼病房牆上的時鐘,四點半,正好,就要到下班時間。

一種感傷突然湧上心頭,不知道是感傷一個生命的流逝,還是感傷我的生命就這麼流逝了一天。忙了一天,就這樣白忙了,病人一天下來承受的痛楚,家屬一天下來承受的煎熬,跟著希望和所有用上的昂貴藥物,石沉大海於靜脈裡。或許當了醫生三年還會感傷是一件好事,但我真的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嗎,或許早一點使用舒緩病人症狀的藥物會好一點。

雖然有點突兀且不大協調,但此時我腦海裡突然想到一部青春愛情片裡女主角微笑著對男主角說的一句對白。

人生有很多事情,本來就是徒勞無功的啊。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去年因血癌過世的一位中學同學,其實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到她了,也是在她過世之後也才得知這個消息。她很低調,生病的事情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也不想要人去探望她。知道這個消息時其實我很難過,不懂是不是因為難過,在我記憶中關於她的一切又清晰了起來。想起她有點小鬍子,初二時同班高中也同班,中學時還一起參加英文演講比賽,排名總是在我的前面。有次暑假從英國回到馬來西亞時見過一次,和其他同學一起,在Autocity的麥當勞。記得她那時穿了件黑色的衣服,戴了對很大的環型耳環,說著她在工廠上班的事。

我感傷時間走得太快,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追思和去為這世界的變化而難過,我們就被推著走就習慣了。人們總是以為付出就會有回報,努力就會有好的結果,就好像我小時候準備考試壓力很大很辛苦時,老爸就是和我說,撐多一下過後就輕鬆喇。在往後的日子裡,每次覺得很辛苦的時候,我都這樣告訴自己,過了這一關就輕鬆了,不知不覺,就這樣走了這麼遠。只是人生很多事情是沒有必然性的,就好像很多疾病想要預防也無從預防起,有時候有些事,沒有什麼原因可以讓自己責怪,它就是發生了。可能從今天算起,我還剩下兩年的壽命,可能還有二十年,可能更久,我無從預言起,但如果我知道答案,是會改變我從今往後在餘下的時間裡想要做的事。

人再怎麼不計較得失,事情沒有照自己預期中的發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終究是會失落的。如同在部落格文章貼多了,總會關心部落格的訪客人次多少。

生命已是如此無常,愛情更加不可預測。想起五百天來妳為我的付出,所受的委屈,我所帶給妳的傷害,我也忍不住要替妳不值,有時我在想,是否妳曾經想過,妳為我所做的一切,可能到最後都是徒勞無功的。

妳說妳只是想要我開心而已。

其實這五百天我過得很開心,只是從前我學不會去擁抱那份開心,總覺得執著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好像是一種任性。

倒數四十天。

在離開病房之前,我和病人丈夫說我很遺憾,他和我說了聲謝謝。我也不懂為什麼我會這麼對他說,是不是我還是學不會付出是該不求回報的,但我看到每個生病的人時,不管情況多麼惡劣,我還是忍不住去想像他們好起來的樣子。

回到家,在每一個我們溝通的平台發了封信息給妳,希望妳還沒睡。

想和妳說,親愛的,人生有時徒勞無功,但至少我盡力了。


十字路口


英國的天氣越來越悶熱,彷彿是在提醒我距離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每次下班後,坐進宛如燒箱般火燙的車裡,都有一種自己已經回到家的錯覺,只是那開到最大也一點都不冷的冷氣總會帶我回到現實裡。

而且這裡沒有妳。

悶熱的天氣讓我晚上時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如同學姐所預言的,辭職後那種快樂輕鬆的感覺很快就消耗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不安和不確定感。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說,就等到七月回到妳身邊時再好好地思考,但在自己下定決心填寫答案之前,自己始終無法阻止同樣的問題在腦海裡徘徊不去。

我想起剛從中學畢業時的那份傍徨,十年過去,我還是無法學會不去害怕什麼,總是忍不住去擔心太多太多的如果萬一要是。和許多親朋好友聊過,得到很多不同的意見,但結論都是我需要自己做決定,好好地想自己人生要的是什麼。

回到亞洲,選擇其實不外乎就是馬來西亞,新加坡或台灣。台灣本來是一直最想去的,但要重頭考試重頭實習,兩年沒有薪水要父母親養,開始工作後超長的工作時數和封閉競爭的工作環境,近來又這麼多關於台灣醫療環境是多麼惡劣的新聞,讓我實在是沒有跳火坑的勇氣,若我為了妳去台灣,到了台灣的我卻連陪妳的時間都沒有,豈不是白忙一場。

原本打算不去台灣,就回檳城或到新加坡做內科,問了以後發現,要直接進入受訓也不是原先想像的那麼容易。而且要做內科,還是英國最好,亞洲工作時間很長,也不一定做得到自己想做的次專科。

和一位在新加坡工作的朋友聊了很多,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他在新加坡做家醫科。待遇比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就算不能大富大貴,日後也應該有能力讓妳過衣食無憂的生活。一個星期只做五十多個小時,一個月至少也可以飛台灣一到兩次,要回家探望家人也很方便,新加坡親朋好友也很多。

只是拿到英國皇家內科醫學會資格後跑去做家醫科,好像總是有那麼一點台大外科總醫師去做醫美的味道。每個醫界的朋友都問我,不會覺得可惜嗎。是很可惜,想老媽當年北醫神內第一把交椅,兒子年紀輕輕就吃不了苦離開醫院,實在是有負老媽盛名。雖然老媽回到檳城後很多時間也是在做家醫的工作,但她說她還是最喜歡做神經內科。我想我也是比較喜歡在醫院和死神搏鬥的感覺,而且過去一年,都得到不錯的評價,自己也慢慢建立信心,覺得自己能成為一個很好的內科醫生。只是自己有時也會厭倦醫院的官僚制度和複雜的人事關係,而且這年代要留在內科都要做很多研究和寫很多論文,我其實比較喜歡看病,家醫科反而能花比較多時間在病人身上。

朋友叫我想清楚,不然以後看到一起念大學的同學都成為各個專科的大咖時,自己會很落寞。

也好像是我一直以來的恐懼,所以總不敢脫隊,過著團進團出的人生。說穿了,其實都是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目光而已吧。自己過去的錯誤就是太想要面面俱到了,老妹曾和我說過很多經濟學上的大道理,膚淺的我的理解是人生得到一些的同時也總是會失去一些。我應該已經要覺醒,我不可能又要成為一流的內科醫生,又能成為一流的作家,又能夠有很多時間和妳在一起,又有很多時間可以陪伴家人。人到這個年紀,是時候要懂得在心裡排序,什麼才是對自己最重要的。

我和朋友說,若我當上大咖了卻沒有和妳在一起,我不是更落寞。朋友問我,若最後兩者皆空呢。聽起來到時我應該會慘,但我想,我不會埋怨,當一個醫生不就是要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而不求回報嗎。

其實我對未來的生活是很期待的,走家醫科,每天下班後有時間寫作,或找個咖啡廳坐下來讀書,上健身房,和朋友一起去打籃球。一有假期就飛到台灣找妳,妳有假期也可以過來,佈置好一個私密的空間,讓妳有回家的感覺,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去探訪我們的家人。但我又怕自己把一切想像得太美好了,都還沒有面試,也不一定拿得到工作,還有很多文件要處理,不懂到時會不會出什麼問題。萬一一切落空,自己不是更失落,下一步更不知道該怎麼走。

起手無回大丈夫,面對自己人生關鍵的一子,我卻舉棋不定,雖然知道曾經指引過我的人現在只能觀棋不語,交由我自己去決定,但在這徬徨時,我難免希望有人能為我下指導棋。

告訴我,路要怎麼走,才和妳永遠在一起呢。

還是,不管我做什麼決定,妳都會和我在一起。

對吧。



醫生的階級


當了醫生以後這三年來很多人一見面就問我,我現在是什麼?是在實習嗎,還是已經是個正式醫生了。很多時候我都不懂得怎麼回答,所以想寫一篇比較資訊性的文章,以後有人問起時就直接把連接給他們比較快,還可以順便衝衝部落格的點擊率。

全世界的醫學基本上分兩大體系,英制或美制。在亞洲,馬來西亞,香港和新加坡是英制,台灣和日本是美制。在英制國家裡,醫學系一般上要念五年,前兩年是基礎醫學,念些解剖,生理,病理,藥理,統計等基本科目,生活和一般大學生沒有什麼太大不同,就讀書考試把妹。後三年則在醫院裡飄來飄去,當主治醫生的背後靈,或者是可以被忽略的背景。

在英國,醫生一般分為四級,HO(House Officer),SHO(Senior House Officer),Registrar和Consultant。中文譯名為不是個咖,小咖,中咖和大咖。

在英國畢業後要當一年的HO,現在所有英國醫學院的畢業生畢業後都要進入兩年的Foundation Training Programme,所以HO這個名稱大都已被FY1(Foundation Year 1)代替。做完FY1後就可以拿到英國醫生執照,從FY2開始就算是SHO。做完FY2後可以申請進入自己喜歡的科受訓,在內科稱為CMT(Core Medical Trainee),外科稱為CST(Core Surgical Trainee),其他科都稱為Speciality Trainee,一般為兩年,在該大科裡的次專科初頭輪。這制度的問題是,從FY2到CMT2都是做SHO的工作,造成SHO的素質差很多。

我現在是CMT1。

在這兩年內,必須考過專科考試(依科別不同可能有小小出入),在內科就是MRCP(Membership of the 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每個科都有自己的專科考試。過後可以申請次專科,像內科就是心臟內科,神經內科,腸胃內科等,得到工作的人,通稱為Registrar,因為在該科裡已經都至少待兩年了,所以新的Registar一律統稱為ST3(Speciality Trainee Year 3)。

在英國,每個次專科都有自己的醫學會,像胸腔內科是British Thoracic Society,腸胃內科是British Society of Gastroenterology,至少當五年的Registrar,考過該醫學會的特定考試後,才能成為一個Consultant。

基本上,在英國絕大多數醫生都會成為一個Registar,能不能成為Consultant看個人造化。

在馬來西亞,制度大致上相同,只是SHO被稱作MO(Medical Officer),Registar被稱為Clinical Speicialist,但HO要當兩年,然後就成為一個MO,要繼續往上爬的話要申請進入馬大的Master Programme,我們獨中生感受不強烈,據朋友說那申請過程的心情就和STPM生要擠進馬大的醫學系差不多,細節大家就自行想像與體會,我就不多說了。另一條路就是考到英國的專科資格,如MRCP等。

基本上,在馬來西亞絕大多數醫生都會成為一個MO,能不能成為Clinical Specialist或Consultant看個人造化。

在香港,HO還是HO,CMT或CST被稱為Basic Trainee,Registrar被稱為Higher Trainee,Higher Trainee做完後被稱為Fellow,所以在On Call 36小時裡,洋蔥是HO,魚仔是Basic Trainee,一件頭是Higher Trainee,莊醫生是Fellow。

在美國,醫學院必須取得大學學士資格後才能申請,念四年,前兩年基礎後兩年臨床。台灣仿美制,一般說法醫學院要念七年,但其實前兩年是通識教育,大三開始才念醫學的東西,大三大四基礎醫學,過後考國考一試,大五大六臨床在醫院見習(clerk),大七實習(intern),然後考國考二試,一切順利就畢業,拿中華民國醫師執照。

對照英制,台灣醫生也可分為四級,HO相當於實習醫師(Intern),SHO相當於住院醫師(Resident),Registrar相當於研究醫師(Fellow),Consultant相當於主治醫師(Visiting Staff)。

和其他國家有個很大的不同是,台灣是先實習才畢業的,也這是波波事件的爭議來源,因為舊法允許波蘭醫學生畢業後只要考過國考就可以在台灣當住院醫師,結果引來非議為什麼他們很多實際的侵入性程序都不會做。那是因為只有見習沒有實習,跳過HO這個階段當然不會做。我在醫院的同事裡有波蘭畢業的波蘭人表現都很不錯,我不覺得波蘭的醫學程度真有這麼糟糕。

波波事件後台灣修法,外國畢業的醫生考過國考一試後要實習一年才能考國考二試。這也是為什麼讓去台灣這件事對我而言變成與自毀無異,如果待在英制國家,我應該只需要一兩年就可以當上Registrar,相當於台灣的Fellow,但如果我現在去台灣的話還要從頭從實習醫師做起。

很多人問我,我現在是什麼,是在實習,還是已經是個正式醫生,我真的不會回答。如果說實習,那我想我已經實習過了,如果說學習,那我想做為一個醫生,一輩子都在學。至於正式醫生,我想有張英國醫生執照,我應該算是個正式醫生吧,但又總覺得在社會大眾眼中,要當上Consultant才算是個正式醫生。其實在醫界裡也是如此,在醫界裡拼上位就好像黑社會廝殺一樣,要做到Consultant才算成功,要做到坐館才算是個咖嘛。但胸無大痣的我心想,就算只是一個MO,只要用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的病人,也算是個好醫生吧。

其實就算我當上一個Consultant又怎樣呢,也只不過是追平我父母親的成就而已(而且老媽在台北還有行政職和教職)。在條件比他們好太多的環境成長,也不能超越他們,這沒什麼好驕傲的吧。

還是林韋佳聰明。

辭職


在這條軌道上跑了很久,那種感覺就好像跟著大隊跑馬拉松一樣,明明就覺得很累體力快要透支了,好幾次想要停下腳步,但看著身邊的人都還在跑著,就只好提起精神跟上,深怕自己脫隊,顯得和別人很不一樣。

不知不覺就跑了這麼遠了,但前方還有好遠的路要跑。

有時候會覺得是不是自己的體質有問題,忍不住問身旁的人,這樣子跑不累嗎。原來大家都是覺得很累的,我們都羨慕那些有勇氣停下腳步的人,但我們又放不下那份跑到終點的虛榮,所以我們只好繼續跑著,然後祈禱自己不會成為那個跑到半死又到達不了終點就累死的人。

也不是第一次有這個念頭了,在IMU念書的時候,剛開始工作的時候,發現自己很多的不快樂,是來自於對現狀的不滿。但總覺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些,不能適應一個環境,是一個弱者的行為。妳問我可曾懦弱的悄悄想,我可不可以不勇敢,其實是有的,我很多時候都這樣想。

但在故作堅強了十多年以後,我才明白,能做出改變,不要再逼自己故作勇敢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所以,我不要再困於現狀了。妳問我難道不覺得可惜嗎,可惜,當然可惜,好不容易,我從跟大隊跟得很辛苦,跑到領先大部人的人位置,好不容易,我開始對當醫生這回事有滿滿的自信,好不容易,有機會做自己喜歡的教學。而這些,就是一直以來我說服自己留下來的理由。離開,要做出的改變太多了。

但我覺得我會得到更多。做了決定以後就沒什麼好可惜了。

原來這其實比我自己原先想像容易太多。寫了一封電郵給負責人,說我想要辭職,問是需要寫公函給什麼人或見什麼大咖嗎。結果負責人將我的電郵轉交上去,當天就收到電郵說:"我們已經得知你要辭職,你最後一天上班日是在七月三十一日,祝你在亞洲好運。"。就這樣,一切就塵埃落定了,沒有連續劇裡灑狗血的慰留情節,朋友向學校辭職時還寫得出一封文情並茂的辭職信,我就只有一行電郵。在這個龐大的社會機器裡,每個人就只是一顆不起小螺絲,你不做,還有很多人排隊等著要做你的位置。

覺得應該通知幾個大咖我辭職了這件事情,有大咖說不要影響他就好,有大咖覺得很可惜,有大咖說可以明白,留學海外的人總有一天要做出這個決定。有個大咖最近也決定要回印度去了,他說他不想讓小孩子在這裡長大,他說如果他是馬來西亞來的他想都不想馬上就跑回去。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問我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嗎,我說沒有,恐怕會失業一段時間。我同學問我不怕我被我媽吊起來打死嗎,我說和我媽說了她說OK,雖然我心裡還是覺得這麼老了要給老爸老媽養有點不好意思。有一個比較要好的同事問我,回亞洲後,我還當醫生嗎,我說不懂,可能賣麵吧,他突然很嚴肅地說,認真的,回亞洲,一定還要繼續當醫生。

其實到了人生的這個階段,我也不知道在脫下醫生這件黃金戰衣以後,我還剩下些什麼。在心裡,可能也會害怕有天自己失去醫生這個身份。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在台灣,新加坡還是馬來西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繼續在內科精益求精還是換個科做做看學些別的東西,甚至不當醫生了做個全職作家,或者去醫學院或中學教書。每個人都需要思考自己的人生想要做些什麼,但對念醫學系的我們來說,畢業之後就當醫生變成一件太理所當然的事了。

我想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想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至少做了這個決定以後我覺得很快樂,整個人輕鬆很多,對即將到來的改變很期待,雖然同樣即將也要離開英國的學姐說這個快樂是很短暫的,很快的,我們又會開始擔心未來,回到那個徬徨無助的自己。

我想到中學畢業時的自己,對未來,也曾那樣彷徨無肋過,但至少這次,是我替自己做出一次決定的時候了。

在這間醫院也待了三年,我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埋怨了這麼久,但想到自己睡過三年的醫生休息室,想到一起工作了三年的同事,想到幫助過我的大咖,想到救回了好幾次最後還是不幸逝世的病人,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在這裡抽血,開藥和護士吵架,想到下個星期就是我最後一個夜班,我竟然有點感傷。

一隻被關了太久的鳥,也會卷戀那個讓自己失去自由的籠子,也會害怕自己迷失在浩翰無際的天空裡。

但我想,我是時候飛翔了。


On Call 24小時



當我從醫院走出來看到太陽的時候心情其實有點激動,雖然身體很疲累,但可以和太陽一起下班心裡仍有種深深的滿足感,連續看病看了二十四個小時,三天內做了五十二個小時,想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懶惰的學生,但我應該不算是一個懶惰的醫生吧。

從晚上開始守內科大門,醫院的混亂這幾個月來已經漸漸變成一種常態,每天超過八十位病人擠進內科大門裡,醫院無時無刻都在想辦法擠壓出更多的床位,到一種接近荒謬的程度,連送病人到小兒科這種恐怖的主意都有人提。因為病人太少平均花在病人身上的時間變少,急診的醫生漸漸失去將病人送回家的勇氣,心臟科,外科和骨科則想辦法保護他們的床位只保留給需要開刀或做侵入性治療的病人,以維持部門和醫院的收益。

惡性循環中,內科變成一個黑洞,因為深不見底,大家都很放心地將自己沒有興趣不想處理但還是需要一個床位的病人往內科裡丟。吞藥自殺,手腕骨折,或沒有人在家照料的獨居老人,到底這些病人是不是有內科方面的問題,已經不是一個有時間討論的議題。內科醫生是真正的醫生,所以我們只能來者不拒。

作為值班的四位內科醫生之一,不管自己多麼努力地看,總是有至少三十個病人在等著,在看到他們之前,你也不可能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進來。一個喝醉了跌倒的醉漢在內科病房裡呼呼大睡的同時,或許也有一個得了嚴重肺炎的老人在急診的走廊裡等著一個床位。你試著看快點,事實上卻花了很多時間在電話裡,質疑急診醫生為什麼要把病人送進來,或問骨科什麼才要開始學會照顧好他們自己的病人。

我試著改進自己看病的流程,讓自己更有效率一些。先看急診或家庭醫生的病歷,避免詢問相同的問題,做身體檢查,看手,脈搏,看頸靜脈,深呼吸,吐氣,停,聽心音,用手指敲打背部,聽呼吸,用右手檢查腹部,最後看腳踝有沒有水腫,視需要才檢查眼睛和神經系統。然後看心電圖,胸部X光和抽血報告,然後開藥。快但也要試著做出一些內科醫生才會想到的診斷,Nephrotic Syndrome secondary to membranous glomerulonephritis, idiopathic intracranial hypertension,或打電話給放射科大咖,說我需要緊急胸部CT來證明Aortic Dissection ,以好把睡夢中的心胸肺外科醫生叫醒。如果病危,看是不是需要向加護病房求救,或是握住家屬的手,和他們說,如果最壞情況發生了,我們不會跳到病人的身上就急救。

如果病人靜脈太爛,護士會找你,如果家屬或病人開始大吵大鬧,護士會找你。當你好不容易搞定可以開始看下一個病人的時候,卻發現急診醫生沒有做在電話裡答應你的動脈氣體分析。

我覺得很累了,在清晨五點,或許是因為我的生理時鐘,我眼睛開始不大睜得開,我覺得我真的需要找一個地方躲起來躺一下。我打開為了省電而關機的手機,看看有沒有妳傳給我的訊息,上網看一下妳在社群網站的動態,給自己一些動力繼續。

早上大咖出現時看到這麼多病人的名字在白板上,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才想要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內科塞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醫院有什麼因應的策略嗎。大咖,我們要更努力一點。看著大咖身先士卒早到遲退看病人寫藥單做著本來應該是自己的工作確實是一件很激動人心的事,但我真的不覺得很多問題是努力就可以解決的,一年前每天平均四十個新病人時有四位醫生值班,現在每天至少八十個新病人值班的醫生還是只有四位。

經過災難般的三晚,至少和一起值班的同事之間多了些革命情感。看著太陽昇起,喝著咖啡,說著別的醫生的壞話,就好像看了一場精彩足球賽後的聚會般,每個人都有太多的個人意見。或許自己是在乎別人的看法的,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同事會想和自己一起值班的醫生。

喝完咖啡,我和同事說我要先走了,要去門診。同事說我剛上完夜班看什麼門診,應該和大咖秘書說一聲就回家呼呼大睡了,太疲累看病很容易出錯,這個世界就算沒有自己地球也還是會轉的。一時之間我也不懂怎麼回答,只說我大咖星期六看到還特地提醒我星期一早上有門診,如果突然消失不出現沒人幫他看診大咖會抓狂,對大咖也不公平。

因為醫院沒有床位,試著盡量將病人留在家裡,所以門診的人數也增加了。三個醫生一起看也還是有點趕,來看門診的病人總愛問一些有的沒的,無厘頭的問題,自己也不確定只好去敲大咖的門,大咖在有時間壓力時顯得有點焦燥,有點不悅地問我為什麼這也要問他。

看呼吸內科的門診有時會讓人很有挫敗感,有個病人一直說她很喘,用一種期待我有什麼仙丹妙藥的眼神看著我,我看了看病歷能用的藥都用了,問她還抽煙嗎,她說她已經盡量少抽了,一天才抽十根。我試著以我招牌的微笑很委婉地告訴她說,她的肺因為長期抽煙有永久性的傷害,停止抽煙是改善她症狀最有效的辦法。她以一種,天啊又再聽到老生常談,很不耐煩的口氣說她懂,每個醫生都這麼和她說。但我們醫生叫人戒煙容易,都不懂她戒煙的困難和痛苦。我試著想要再更婉轉地勸她,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醫生是靠臉吃飯的,當你臉長這樣有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門診的最後一個病人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他的兒子很擔心他。說他三個月來除了喝營養飲料什麼都吃不下,一年內已暴瘦了二十多公斤。肺聽起來狀況不是很好,和大咖說我覺得他需要住院,大咖說他同意,但醫院現在沒有床,他趕著去開會,叫我自己處理。我安排了他去照X光,和兒子說可能要等很久才有床位。

看完了門診,中午要開X光會議,聽大咖們也在抱怨醫院的亂象,說再不改變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上頭條,有大咖甚至說他要辭職換間醫院,不想要背這個黑鍋。放射科的大咖也投訴說因為內科病人實在太多了,要做X光和CT的病人大增,搞到他們也捉襟見肘。每個人都在批評,卻沒有人有能力改變什麼。

下午和大咖一起巡房,大部份的病人都是自己上個星期五時看過的。幾個幾天前不是很樂觀的病人看起來都好了很多。一位病人的女兒和我說,她很感謝我上個星期五開藥給她父親,原本她父親昏昏沉沉的,現在已經能和她說話還能讀書寫字,一位病人的丈夫很興奮地和我說,他中了風的老婆已經可以自己呼吸自己吃東西了。

看到病人好轉真的令人很開心,但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上個星期,我還和他們說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們試著盡人事,同樣是給自己覺得最適合的藥物,調整到自己覺得最理想的劑量,有些病人會好轉,有些不會,與其說自己醫好了他們,不如說是他們自己給自己好起來的機會。

當一個內科醫生久了,就學會要盡力為病人做到最好,但不要覺得自己太重要。

下午五點時,同事說我現在一定覺得自己一定快死了。我說還好,至少沒出什麼大紕漏。

掛念早上門診看的病人,大咖巡完房,做完病房裡的工作後,我就去找他去了哪裡。有時候當你認識了一個病人,就會很怕他等或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發現他和他兒子上到了內科,一如我預期的沒有病床,就被送到急診室的等候區去。知道他至少要二十小時後才會看到醫生,我就幫他寫好了病歷,看了他的X光和血液報告,開好了藥。至少到有病床時不用等醫生來看他,護士就可以直接開始療程。

走向停車場拿車的途中遇到同事,問我幹嘛這麼拼,醫院逼我做苦工嗎。其實我也不覺得工時等於效率,平常上班時都盡量五點準時下班,也不是享受於別人覺得我很努力很辛勞會看在我上了這麼久的班對我好一點的感覺。我和同事說,我換到了三天的假。

那是三個可以和妳在一起的二十四小時啊。

回到家,躺在床上,睡著之前,心中有股莫名的滿足感。

看著近日的新聞都在說現在有很多醫生因為壓力太大工時太長而退出這個行業,因為有太多人對這行有錯誤的觀念,以為收入好,社會地位高,或因為父母的期望,或只是因為成績好可以進念得起而跳了火坑,從來沒有自己到底適不適合,有沒有興趣。想起自己曾經開玩笑地和妳說,幸好當年我念了醫科,今天這世界才多了一個抗壓性高有愛心的好醫生啊。

其實,不管我有多麼努力,都只是為了得到一句妳的讚賞而已啊。


噩夢

從噩夢中驚醒。夢到我期末考不及格,像戰犯般和其他不及格的同學一起,排排站等著去補考。又夢到自己醫學院還沒畢業竟然跑去轉系念美術,拼命告訴系上同學自己曾是個醫學生讓別人稱羨。最後夢到原來自己是個Schizophrenic,根本不懂為什麼自己莫名奇妙去轉系,失去了醫學生的身份,急得哭了。醒來後回到現實,發現期末考成績還沒出,自己還是個醫學生,摸一摸頭還在,鬆了一口氣。

身為一個醫學生每天就是得生活在恐懼之中,怕主治醫生不爽,怕病人不高興,怕考試不能過,怕辛辛苦苦做的研究沒有成果可以發表,有時不懂自己在怕什麼,不懂自己要怕到什麼時候。

而幸福的我,在摘下醫學生的光環之後,又還剩下些什麼。

知足

在半夜不睡覺上網翻期刊
趕隔天要交的大腸癌報告時

在手術台上抓住滑滑熱熱的腸子
感受腹部主動脈強烈的跳動時

在門診把手指伸進肛門裡
幫病人檢查直腸和前列腺時

在讀不完的書堆中做練習題
準備下星期的期末考時

我必須誠實地說
我還是享受念醫這回事的

Psoriasis

我曾擁有乾淨的身體
八年四個月又二十四天
世界的黑暗隨著歲月增長
在我靈魂裡堆積
猶記得第一塊紅斑在我心上出現時
我在浴室用力地洗刷它
直到血絲排成我的名字
這烙印卻怎麼也洗不去

我其實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他們嘲笑我諷剌我都無所謂
怕妳覺得我怪
才將這華麗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難道這也算是種原罪
發炎的手指抓不住愛情
神聖如妳親口所說的話
我只能丟盔棄甲

妳永遠都是對的
從今以後我只好努力做一個
兇狠陰險狡詐虛偽的人

閉關

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我妹,雖說從常理推斷那想必是個噩夢,不過那個夢其實還不錯。我夢到我妹也進了醫學院,我在考她一些醫學上的問題,結果她大部分都不會,一直要我教她。是的我承認自己是有點病態,一直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很崇拜自己,認同我,跟隨我的腳步。

事實上,得到她的肯定是如此困難,一直很想寫的我愛我妹也寫不出來,每次寫了三分之一,就覺得她一定說這很爛,就不了了之。很多時候,我是很羨慕她的,可以不用擔心太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在她面前,我似乎也找不到什麼值得令自己驕傲的事,念了醫學系,發現自己也不是對醫學非常非常有興趣。

從小就常常聽別人說我的資質很好,明明很懶惰,成績還是不錯,一副書呆子樣,籃球也練得進校隊,歌聲被我妹批到再難聽,也唱進過歌唱比賽決賽,似乎只要我 肯,什麼事情都能做到,戀愛學分不及格,還是有漂亮的女朋友。很多人說我只是運氣好,只是因為我有天分,很聰明,似乎換了誰在我的位置,也是會有相同的結 果。

有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歡做什麼,可能是興趣太廣的緣故,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半桶水,什麼做不好,我只知道一點,做任何事,我都不曾半途而廢,再不喜歡,也沒有丟下一切,逃之夭夭。為了她的一句我很聰明,我要盡一切努力,去證明我是可以很努力的。

金剛

最近都在忙著寫我關於前列腺癌的報告,沒有什麼時間寫寫東西。報告第一次交上去時,主治醫師看了以後,就拿起筆像改小學生作文般一句一句刪改,雖然他沒有生氣,說他明白英文是我的第二語文,但我仍覺得很慚愧。

上了大學以後,無論在哪個方面都得用英文與別人競爭,對我來說,是沒有那麼討好和顯得吃力,同一時間,我的華文仍在原地踏步,沒有什麼進步,馬來文在我去馬來化的環境裡早就兩千年沒有用了,最後我終於達到了董教總所宣導的,”三語病重”的境界。

雖說良禽擇木而棲,但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麼選擇環境的機會。在這裡又要重複講過無數次的,我從小到大的悲慘的故事。在馬來西亞出生後,就跑去台灣念幼稚園和 小學,唱中華民國國歌長大。小學念完後又跑回馬來西亞念中學,那時馬來文一個字都不懂,常常得到馬來文老師們的特別關照。中學畢業了想回台灣念大學,又陰 錯陽差去不成,無路可走跑到IMU這個一堆香蕉人和椰子人的地方。來英國雖是如預定中般順利,但和英國佬比起來,很明顯我的英文程度是還追不上我的足球知 識。

而我每走到一個地方,就不甘寂寞地喜歡上一個女生。換了環境以後,原本喜歡的女生就完全地失去了對我的了解,搞到最後,不是覺得我很煩,就是說我無情無義。橘越准為枳,我只好一直不斷自我改良,改到最後什麼都不像。打球也總是我要去配合隊形,在馬來西亞被叫去打前鋒搶籃板,用排骨撞別人的肌肉,來到英國被叫去打後衛,教練要求多多傳球不能出手就算了,一個人還要補三個防守位置。現在我這全能的身手全部位置都打不好,結果板凳坐到屁股痛。

常常在想,在這世界上,有沒有一個環境真的是適合我的,真的是為了我存在;有沒有一個女孩,真的是了解我,發自內心愛我的;有沒有一支球隊,真的是能讓我打得很開心的。這麼多年過去了,雖然有時我偶爾發發牢騷,故作叛逆,但我覺得自己算是很努力了,至少我也把份內的事做好,沒染上過什麼大麻煩,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也許一直故作清高,自以為是的我,實在是太需要別人的肯定了。

孟子有什麼了不起,人走到什麼地方都能生存,到什麼環境都能適應,才是王道。能變形,才有無限的戰鬥力。

純潔

有時候吃飽閒閒沒有事做時,會到所謂的台灣情色文學討論區看看,這可是十分熱鬧的園地,每天都看得到紅藍綠(排名不分先後)三方的支持者亂發政治文大打筆戰,嗯,可能連筆戰也稱不上,很多時候只是在互相叫囂而已。

至於所謂的色文,則都被擠到後面的頁數去。在這些所謂的色文中呢,其實也沒有什麼新作品,大多在我青春痘很多的時候就看過了,只是不斷被人轉貼再轉貼而已。在網路情色小說的全盛時代,題材可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青少年影片中會出現的劇情就不說了,寫作者更是用力地無所不用其極地盡活塞運動之能事地糟踏通俗文 學中的人物和情節,首當其衝的就是金庸了,他小說中的女主角至今仍免遭蹂躪的應該是屈指可數了吧,黃蓉都快變成華人女優界第一把交椅了,還得從小演到大演到結婚生女兒了還在演。古今中外名人尤其是明星藝人歌手也常常獲得青睞,新聞主播則越來越受觀迎,只是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名字上榜,若是寫林志玲王怡仁甚至蔡依林還可以令人理解,但竟然有人寫孫燕姿,未免也太飢不擇食了吧。

最近可能是這些題材都被寫膩了,怎麼個蹂躪法最後也只是名字不 同而已,剩下的大同小異,所以開始出現了一些利用職權佔人便宜的情節。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醫生的形象就首先被拿出來批鬥,還獲得網友們廣泛的回響,可能他們都羨慕醫生這個除了記者以外最常牽涉別人隠私的職業,只是我看到的那篇寫得實在是不大專業,說醫生們平常都聚在一起研究X光片上病人的乳房如何如何。 神奇的是,還真的是有不少人相信X光片上是看得到人的乳頭的形狀和顏色的,更神奇的是,竟然有醫生貼文澄清解釋他平常工作性質和病人之間互動的細節,看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吃飽閒閒沒事做而已。

當了三年的醫學生,不要說看過乳房肛門陰道,就是肌肉骨頭腸子也看了不少,也看得夠裡面了吧,真的是很難想像,身為一個人,會有誰在另外一個人身體有問題時 想到病情以外的事,當然,醫生性騷擾病人的事情也時有所聞,只能說醫學院還是教出了些衣冠禽獸吧。我有機會去知道別人的隱私,去了解別人的心靈和身體,是 因為別人對我的信任,我喜歡相信別人,也珍惜別人的信任,我們不只是要尊敬自己的專業,更要尊重自己。

或許平常人並不是那麼容易明白,這個職業是需要多麼強大的理性,面對病人時,不要說不能有七情六慾還是任何瑕想,就是知道病人得了癌症要死了,也要克制自己不能太難過與悲傷,直到一種麻木的境界。最近一項統計顯示,大學生中平均性愛次數最少的是歷史系的學生,可能是因為讀太多死人的名字所以不舉的緣故,平均性愛次數最多的可喜可賀則是我們 醫學系,也許是平時壓抑太久了,私底下的我們更需要多活動活動來找回自己感性的一面,雖然我一直對那數字保持懷疑,我以為我已經拉低平均值不少了吧。

I'm pure.

白吃

當醫生有一個眾所周知的好處,就是常會有藥商為了推銷自己的新藥給醫生們一些免費的招待,除了少數”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協會”的會員外,絕大部分的醫生都是 有免費的就吃,不用錢的就拿。不過要知道醫生都是一群自視甚高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混蛋,所以我們是不會吃人嘴軟,拿人手軟的,結果大都是我吃我 的,你講你的,認不認同你,要不要買你的藥是另外一回事。

在熱臉貼了不少冷屁股後,英國的藥商決定改變一下策略,把醫學生也列入招待對象中,趁我們還懵懂無知翅膀沒有長硬前先潛移默化把我們洗腦一番。因此不管是在診所還是醫院,我們都有不少白吃白喝的機會,運氣好還有免費的書籍和文具可以 拿。可是問題是可能我們比藥商想像中的要笨太多了,所以每次吃完我們同學之間的心得都只是”剛剛的三明治還蠻不錯的噢。”之類的,至於他們在講什麼根本沒 在聽,就算有敷衍聽一下也沒有懂。

或許有人會說其實醫生拿的這些好處,都算在藥商的預算裡了,將會反應在藥物的價格上,最終受害的還是消費者,也就是病人們。如果全世界所有醫生都能拒絕招待,藥商就不必花這筆錢,藥物的成本就能壓低,價格就會更便宜,病人就比較能負擔的起,就會有更多病人因此受益。

話是說得沒錯,可是除非共產主義重生,統治全世界,否則大家都會想盡辦法無所不用其極搞宣傳,不然部落格這樣多連結是幹什麼,而現在我們買每一樣東西,至少 都有三分之一的錢是花在廠商的廣告上。基本上資本主義是無孔不入的,說穿了大家也都只是在商言商,醫生也是一樣,拼了命考成績擠進醫學院的人本來就是很功 利的。

一想到我以後會救這麼多人,替自己積不少陰德,所以現在貪貪小便宜應該不至於下地獄吧,便心安理得裝白痴開心地吃得飽飽的囉。

末日前夕

小時候記得聽過人家說:”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只覺得很扯,在現實的學校生活中沒有幾個學生會這樣子做,直到長大以後才漸漸地明白了這句名言的真諦。

雖然曾努力地想要替自己辯護,但是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很懶惰的人,而且很多時候我都喜歡逃避責任。離考試還久時,心想反正還有時間讀,就先放鬆心情 玩一下,玩到考試接近了,又想反正現在再做無謂的掙扎已經來不及了,所以就繼續玩,到最後什麼都沒有讀到就上考場。我就是這樣,面臨的壓力越大越不想去面 對它。

記得在IMU的最後一個學期,每次考試都到她家說要一起溫習功課,雙劍合壁,威力無窮嘛,結果第一次小考我只把達文西密碼看完,第 二次小考我就把哈利波特全套看完了,到了期末考時,就和室友一直去打機打到考試前一天。還記得那時她很生氣的樣子,現在想起了仍覺得很對不起她,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很令人擔心的人吧,所以雖然有時候也想得到別人的關心,但覺得還是不要被擔心比較好,像我這種懶惰蟲,擔心再多也不會變成勤勞的工蜂吧。

生命中幾次關鍵的考試,我都化險為夷,有驚無險地低空飛過達到要求,除了那一丁點兒的運氣外,靠得也是平時對事情的理解能力吧,所以自己應該還蠻有資格去批評別人”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是沒有用的,只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說的不是有學生平常定時溫習功課多了不起考試時不用讀,而是有時壓力太大那還不如完完全全放棄,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Schizophrenia

我離開了原本
陌生
的熟悉的地方,前往另一個
陌生
的地方,在它變得熟悉之後趕著離去到達下一個
陌生

當我在浪費時間
用我不了解的語言
讀我不熱衷的學科
玩我不擅長的球類
而待在原地的我
只是冷眼旁觀
以他的聰明嘲笑我的愚蠢
以及我的善解人意
是他的強勢
諷刺著我任人擺佈的懦弱

我
和不曾離開過的我
已無法比擬
否定我所愛過的
付出過的虛偽
他不屑一顧
我不堪一擊
在夜裡聽見他的耳語
還有前來偷走我珍貴事物的
腳步聲

他說我只不過是故作寂寞
他一直都陪伴著我
如影隨行

Myocardial Infarction

今年對心而言,好像有點流年不利,我的班導師,馬華詩人游川,台灣歌手馬兆駿都先後因為心臟病過世了,事實上,雖然有一大堆人在看了Rempit之後不載安 全帽沒天沒夜地飆車,但心臟病仍神奇地繼續領先交通意外事故,成為馬來西亞十大死因首位。盡管如此,社會大眾對心臟病的了解還是蠻淺,總覺得生死有命,心臟病發作不發作看個人運氣。

俗語說,預防勝於治療,這句話用在心臟病上是再也正確不過了。雖然治療心臟病的技術越來越進步,將心血管繞過 阻塞處叫做Coronary Bypass,放個氣球進入心血管裡撐開阻塞處叫做angioplasty,不過百分之四十的病人在第一次發作時就回天乏術了,而在這些死亡案例中,百分之六十撐不過第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時間就是生命,越早到達醫院,活命機會越大,不過統計顯示,從發作到抵達醫院的平均時間是三小時,而且這是歐美數據噢,在馬來西亞的話,可以想像等到救護車來,自己騎腳車送去都比較快吧。

除了即時送醫之外,如果病人沒有對藥物過敏,沒有中風或內出血的問題的話,可以先給阿斯匹靈,因為有助於疏通心血管的阻塞,而且現在不給,遲點到了醫院,醫生也很大可能會給,遲給不如早給,所以就給吧。如果病人沒有呼吸沒有脈搏了,在送到醫院之前,一定要做不中斷的心肺復甦術,這樣至少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而且現在不做,送到醫院急診時,醫生還是醫學生也一定會做,遲做不如早做,所以就做吧。

在增加心臟病發作機率的主要因素之中,除了年齡,基因遺傳之外,其實剩餘的因素都是可以控制和避免的,如高血壓,糖尿病,高膽固醇,肥胖等。怎麼控制和避免的?很簡單,除了健康不變兩大法則運動和飲食之外,就是吃藥囉,所以高血壓吃藥,糖尿病吃藥,高膽固醇吃藥,很多人減肥也要靠吃藥,這下問題就來了,這些藥一吃很大可能就是要吃一輩子的,除非肯去政府醫院或社區診所排隊拿藥,而且很多藥還不一定有,不然在私人診所看,藥費加抽血驗測一個月三四百塊跑不掉,加上高血壓高膽固醇通常是沒有症狀的,很多人也不覺得肥胖有什麼問題,所以沒有什麼人肯出這個錢,也就都不預防,等到事情發生時,已經太遲了。

講了這麼多,結論只有一句:馬來西亞人命不值錢呵。

Jaundice

講到這個病人,醫生上次有沒有在部落格上提醒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不要喝酒,結果你還是喝那麼多,醫生在講你沒有在聽嘛。丟聽診器。

我的腸胃科主治醫師是一位和英國其他醫生比起來,相對地較嚴肅的一個人。他的口頭禪就是”Tell me about__",空格處可以填上任何的醫學名詞。跟他的門診或巡房,隨時要有被問問題的心理準備,加上英國醫生巡房時可不像亞洲國家醫生般大陣仗,實習 醫生護士加上不定時出現的醫學生,也才不過六七人,所以怎麼輪都一定會輪到自己被問的。

他最喜歡的一個題目,就是Jaundice。 Jaundice,也就是所謂的黃疸,是指因為身體內的Bilirubin太多造成眼白和皮膚變黃的情形,這是一種相當常見而有歷史淵源的症狀。羅貫中在 三國演義中描述呂布困守下邳時,每日飲酒解悶,結果一天醒來照鏡子,發現自己神色很差,就下了禁酒令,手下部將候成不巧卻在此時差人獻上美酒,呂布大怒即將他抓來痛打一頓,候成懷恨在心,即連同宋憲魏續造反,趁呂布在城樓上小睡時將他綁起來獻給曹操。

呂布照鏡子時看到什麼書上沒有詳記,不 過以他那樣的喝酒法喝到有Alcoholic Hepatitis也不大稀奇,而且大白天打仗可以打到在城樓上小睡,肝功能想必不大好,一代猛將就敗在他自己喝酒喝壞掉的肝上。黃疸的病人都需要抽血測 肝功能,如果AST和ALT高通常表示肝臟出了問題,yGT和ALP昇高通常表示膽管阻塞,Bilirubin無法輸出到小腸,堆積皮膚裡,或隨血液流到 腎臟,所以大便顏色變淺,小便顏色變暗,皮膚常常會覺得癢。

我的主治醫師就會接著問:”So, what's the differential diagnosis?”。讓肝臟出問題的原因可就多了,喝酒喝太多是最常見的,病毒感染則是另一大類,共用針頭和到處與不同的人性交是很危險的, Autoimmune Hepatitis是指自己身體的抗體造反攻打肝臟,如果肺也有問題,則可能是缺乏一種抗氧化的酶叫a1antitrysin,身體太多鐵叫 Haemachromatosis,太多銅叫Wilson's Disease,最後,不能被忽略的,癌症和藥物。

如果是膽管阻塞,原因 可分為管內,管壁,管外三大組。造成管內阻塞的就是膽結石了,非常普遍,通常發生在四十歲左右較肥胖的女性,不過不一定,一般上如果病人有阻塞性黃疸,在 肝臟的位置按下去又感覺很痛,則十之八九就是膽結石引起膽囊發炎,此症狀被稱為Murphy's Sign。膽管管壁的癌症叫做Cholangiocarcinoma,Primary Sclerosing Cholangitis指的是膽管發炎變硬變窄,百分之八十發生在Ulcerative Colitis的病人中,手術後的後遺症也可能造成膽管變窄造成阻塞。如果病人有阻塞性黃疸,在肝臟的位置按下去卻不痛,最大的可能為胰臟癌,壓迫膽管造 成阻塞。除此之外,胰臟炎,淋巴腺腫大和身體其他部位癌症的轉移是其他管外造成膽管阻塞的原因。

如果病人有黃疸,可是肝功能指數卻正常, 則有兩種可能性,一是Gilbert Syndrome,指病人先天缺乏一種轉換Bilirubin的酶,不過除了皮膚顏色之外,通常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二是血溶性貧血,當紅血球被分解時,會 產生Bilirubin,所以大量紅血球被分解是造成黃疸的原因之一。

上次和主治醫生巡房時,看到一位八十多歲白人婦女,令我印象深刻, 她完美地定義了黃疸,皮膚已經黃到不到再黃了,她的yGT和ALP偏高,腹部沒有任何疼痛,一開始主治醫生也認為胰臟癌的可能性很大,CT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腫瘤或異物,和放射科醫生討論良久,也得不到什麼結論,加上病人神智不是很清楚,從她口中得到的訊息有限,只好持續讓她住院觀察。紙上談兵,總是能說出一大堆嚇人的疑難雜症,真正面對病人時,再怎麼厲害的醫生,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治好每一個案例。

只是,如果努力鑽牛角尖找出病因是個不大聰明的舉動,那就等我們戰勝所有疾病之後,再來向死神請罪吧。

Hereditary Haemochromatosis

好的醫生讓你住病房,不好的醫生直接讓你上天堂。

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在他的妻子和女兒的陪伴下來到門診,主治醫師示意我把門關緊,在門鍞扣上的剎那,這小小空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就凝結了起來。大約兩個星期 前,老人自己來醫院做檢查,因為他的膝蓋非常痛,得用拐杖才能勉強走一小段路。血液報告顯示他的serum ferritin 和 serum iron都偏高,TIBC(Total Iron Binding Capacity)偏低,transferrin saturation>80%,證實了Haemochromatosis 是造成他關節痛的原因。

所謂的Haemochromatosis,就是當身體內有太多的鐵時,這些鐵將會沉澱在肝臟,心臟,胰臟,皮膚,腦下垂體和關節,造成肝硬化,心臟衰竭,糖尿病,性腺功能低下,關節炎,皮膚的顏色也會變暗。

Haemochromatosis可以是先天遺傳的,因為基因HFE的突變,兩種主要的突變是C282Y 和H63D,也可以是因為後天輸血過多而造成。

在診斷Haemochromatosis後,醫院就幫老人做更進一步的檢查,確認身體組織的傷害到什麼程度。血液報告顯示肝功能有些不正常,超音波肝臟後發 現有顆大約5公分大小的腫瘤,接著就做了Liver Biopsy,就是用支針從右側肋骨下穿過皮膚試著切下一些肝臟組織,在顯微鏡下做檢查,結果可能因為一些技術上的困難,並沒有切到太多的腫瘤的組織,也 無從得知,到底那顆腫瘤是肝癌,還是別的癌症擴散到肝臟去的。

所以我們繞了一大圈,才發現原來Haemochromatosis不是老人 最大的問題,那顆不知道哪裡來的腫瘤才是。主治醫師認為那顆腫瘤是別的地方擴散去的機會相當高,基本上老人有三個選擇,一是再做一次Liver Biopsy,但這次不能從同一個地方穿刺,因為造成內出血的機會相當高,所以必須從背部右後方做穿刺,但因為會經過肺臟,一弄不好左肺就會 collapse。若確定那顆腫瘤是肝癌,就可以做手術切除,若不是,也可以辨認出特定的癌細胞而針對其做化療。二是做colonoscopy,就是大腸 的內視鏡檢查,如果發現了大腸癌,就能假設那顆腫瘤是大腸擴散去的,由於大腸癌通常先擴散到肝臟,需要一段時間才會擴散到其他地方,因此可以同時做手術切 除大腸和肝臟的腫瘤。三是什麼都不做,回家,等感覺到痛了,才用嗎啡控制。

外面颳著大風,今天全歐洲都遭到暴風的襲擊,全英國就有九人意外喪生。老人的妻子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顯得不知所措,她的女兒在安慰她之餘,問主治醫師說她聽說大腸癌有時候會自己消失不見,看來,相信癌症會不治而癒是 全世界不同人種彼此之間最大的共識。老人問主治醫師他應該怎麼做,很意外的,主治醫師竟然說最好是回家,什麼都不做。他說最後就算手術或化療能延長多一點 時間,老人很大可能接下來的日子都要在醫院裡渡過了,而在兩個星期前,除了關節痛之外,老人還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老人的妻子問說這樣他還剩多少時間,主治醫師回答她這因個人狀況而有所長短,但誠實地說,平均是六個月。

最後老人問主治醫師說他好像是來看他的關節痛的,結果都沒什麼討論到, 主治醫師說Haemochromatosis的治療是做靜脈放血,使身體內鐵的含量降低,不過療程過後肝功能會回復正常,對關節卻沒什麼幫助。臨走之前,老人和我握了手,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十分厚實,而有力。曾經我以為醫生無論如何都不該輕言放棄,但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們認定是為了病人好而所做的一切,其實只是在滿足我們自己的好奇心,和在炫耀醫學的偉大時,突顯它的無能而已。

全世界疾病這麼多,病人怎麼醫?亂醫啦,亂醫就對了嘛。

遺傳

進了醫學院後常常會被人問起為什麼會選擇念醫,我都會回答因為我的父母親是醫生,因大家都是江湖中人,為以示專業,便進一步說明說,我爸是皮膚專科,我媽是神經專科,然後補一句,看來遺傳不大可靠。

別人自然地會覺得我念醫是我父母要我唸的,但其實並不是,那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覺得我的父母親是好人,我想做一個好人,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和他們一樣。直到真 正地踏上了這條路,發現原來比想像中的還困難了許多,才明白父親母親當年一路走來是多麼地不容易,若要說我唸醫這一年多來,真有什麼巨大收穫,就是我比從 前更能明白父母的想法。

醫生的天職並不只是戰勝疾病,而是改善人們生命的品質,但是我們卻很難得別人的體諒,一些對的堅持別人不是醫生, 根本無從明白。而醫生也不是聖人,同業的惡性競爭同樣地發生在醫生之間,而醫生也不是萬能,許多事情仍超出人類的知識之外,許多疾病至今仍無藥可治。我們 拼了命地擠進這座人人夢寐之求的城堡,才發現這裡四面楚歌,危機四伏,沒有人了解我們的處境,我們只窮極一生之力,孤軍奮戰到底。

社會大眾對醫生的要求很高,我們對我們自己也是一樣,在學校,好友之間常常為了一些成績也許不錯,但言行舉止卻教人不敢恭維的人搖頭嘆氣,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怎麼出去社會行醫,但人品這回事是很難控管的,人人都覺得自己道德正確,何況是自以為是自視甚高的醫學生。

每次回家都會和老媽聊了好幾個晚上,談談最近唸了什麼,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我對我父母親的了解越深,越覺得他們是如此偉大。老媽常說,當醫生並不難,當 好醫生卻非常非常困難,若我真能從我父母親身上遺傳到什麼,我希望不是那裝滿專業知識的聰明頭腦,而是歷經挫折磨難之後,仍能對行醫充滿熱情的血液。